這間屋


搬進來的第一晚,搬運工人離開後已過九時,連必勝客都快要打烊了。我們就坐在那絕少有人堂食的吧檯前,狼吞虎嚥。那晚看着窗外人車我們話不多,但你捉着我的手,大概是說,我們以後都不會忘記這一餐吧?

回到堆滿一百盒的家裡,你盤腿席地坐在客廳正中,也不說話,就淺淺地笑。你大概早已忘記,但我將永遠記得你一臉的滿足。

我們懂得整間屋的每塊瓦仔編號每個櫃桶高度,我們知道哪裡尺寸錯了卻因而賺了折扣。這是我們的歸所,我覺得這就是我們的家。

你搶着要第一個用花灑,你是真愛這裡的。

你將我的毛公仔排列床上,你是真愛這裡的。

你清楚搬運工人劃花了哪一塊木板,你耿耿於懷,你是真愛這裡的。

回家拿行裝到醫院之前一刻,我們在客廳替時鐘拍照,轉身三百六十度錄影一圈。這次走了回來後,一切都不再相同。

小小C嘴巴小,我餵奶痛得喊救命,擠出一小杯放床腳窗台,我們就坐在硬窗台上輪流看奶從這小嘴巴一滴一滴流出來。「嘥晒D奶!」我肉痛,認定這是世界末日,但畢竟也過了。

即使出現神農士事件,那一個月仍是我一生裡最快樂的。你將飯熱了端到床上,你對鏡裡的小肉團傻笑,我發現原來你可以如此溫柔,但一雙大手卻可以穩重地把滑肉團在浴盆裡牢牢托住。我在浴室開了可調光暗的燈,想為肉團營造溫暖的氣氛。你卻想起,咦這燈是射燈,直接射下會太刺眼嗎?

你將肉團的吃睡拉拉都記錄到電腦上,還作了分析圖;你半夜把嚎哭肉團熟手包起,為奶媽鋪好枕頭。

你把肉團掛在胸前,在米色梳發上看電視看得入神,你是真愛這裡的。

你打開窗簾和小朋友看橋,你是真愛這裡的。

我知道街角那小巴站何時就開始人少。人一少,我就開始寂寞。多少個晚上,在揹帶外穿了幾層衣服,用毛毯把胸前樹熊團團圍住。我在黑暗裡徘徊於客廳窗前,看遍了街上每個黑影的故事,樓頂上每個天台的裝修。我在等一個人,那人就在我懷裡,我等她入睡。

有時房門悄悄地開了,冒出一個人頭在影中打手勢。你睡不著,說不如一起看電視。我們自創了好多個手勢。

我把地板擦得發光,第一次讓小朋友爬出膠墊

第一次讓小手小腳匍匐於走廊上,小朋友由我腳旁咭咭咭爬到你懷裡。

我放開手,小腳顛顛第一次顛到走廊盡頭。那條有暗格暗門的斑馬木長廊,那條有小朋友哼着歌騎着爸爸飛過的長廊。

小眼睛第一次發現了彩虹B和伸手可及的大鷹,又遇見遠處的煙火。於是我們朝朝看那大鳥鳥,夜夜等那煙火。

小頭顱一向在玻璃飯桌下橫衝直撞,一天發現,咦她開始要彎下身了--她從來都小心。這張飯桌讓我們在跑馬地前後左右研究了兩個月;那個鞋櫃,叫我們出入G.O.D.十次;那張梳發,設計改了二十次,不很舒服,但勝在易潔。

初搬來時我們喜歡到平台去打羽毛球,一次賽事被管理處經理腰斬,說樓下投訴我們的裝修把他們的天花給弄穿了。

最近買了小球拍,小C只練了幾次居然就能發球,卻只肯在那高她一倍的網前玩。

然後有一天,你又開始看樓了。

那一晚小C睡了,你說不如就買那一間。我捨不得這裡呀,我說。

不是吧?你看那新房子!我恨不得現在就搬過去啊!你說。

我相信,讓小C再練多幾次,她就可以過網了。就差幾星期,就差幾星期。她才三歲,會把窗台長廊浴缸射燈彩虹B大鷹煙火玻璃飯桌羽毛球場很快都給忘了吧?

20 則迴響

Filed under 搬屋

20 responses to “這間屋

  1. v

    this is a good post…

  2. mama

    好感動!把我一年多所睇的post 作一個回憶, 同時亦令我想起自己的經歷。

  3. 阿四的文筆真好, 能將由成家到生兒育女的經過娓娓道來, 看後很感動呀.

  4. 納奧美

    能留下的, 也許就只有這些博文和數碼相吧 (如果不被人失手delete的話).
    所以啊, 努力寫寫寫, 拍拍拍 (拍照, 不是拍球)吧.

    BTW, 小C本人話: “唔緊要啦" 喎.

  5. amy

    siugub,我和應:能如此將發生過的都娓娓道來,除了阿四還有誰?

    嗨,小C或許會忘記,但這裡的aunties uncles倒是會記得的。

  6. 四,這一篇賺了我的熱淚。

  7. 很感動呢,相信有小朋友的人都會有共鳴,那麼多的第一次,那麼多的最後一次,真的很不捨得呢….

  8. 很感動!!!!!!

    我們也剛在6月搬了家。搬離了第一次自置的家, 一個住了四年的家, 搬走了傢具、衣服、雜物, 卻搬不走小boo在那家中由一團肉到一大團肉 (仍是肉!)的回憶…….還有, 那家, 還有我老爸老媽上天堂前, 每天來替我照顧小boo、讓我安心上班的美好過去……

    為了更多的空間, 也為了在樓市見好就收 (套現, 改為租樓了), 我放棄了那房子, 但, 間中總會想起!

  9. 藍mama

    一間住著小朋友的房子,牆角的塗鴉,門角的破損,都帶給父母甜美的回憶,孩子可不用記得每個角落每件大小事,只要記著那些老好的日子,父母那份深邃的愛就夠了。

  10. 九十九: 哎呀,聽你一講"最後一次",嗚嗚。。。

  11. Jenni

    very touching~but see it tis way,from now on you can create new memories in the new place,and there will be many more things that 小C will learn how to do in the new place….

  12. 除咗喊,又繼續估,究竟住係邊?

  13. 寫得好正。
    看後,令我想起很多很多香港回憶。
    太多的捨不得。
    捨不得三個女人坐在starbucks 暢所欲言的日子,
    進出醫院細心接送,
    撇下八個月囡囡,走來抱抱翹少。
    死伙,唔敢再寫,已經眼濕濕喇。

  14. 小孜孜媽媽
    哈哈,同意!

    阿四
    lee 一篇送比我地又係送比你自己作一個好好既懷念啦。

    我幾年前搬來E+間屋就同老公講好係度住落去唔搬架啦直至等人收舊樓啦,有時我老公都有D睇樓意欲,不過,我自己就真係唔捨得。

    我都好八卦想知你會搬去邊,尤其係咪仲有一元煙火同青馬橋景 . . . 因為,對我都有D意義架。

  15. 媽媽你也有一顆柔軟至極的心.

  16. 搬去冇幾遠啫,窗外將會有巨變,最唔慣係,冇人再可以唔着衫通屋走。

    心: :~)

  17. 噢,有點失落啦。

    你指邊個習慣唔著衫通屋走?

  18. 邊個?這很難說,每天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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